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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需要好的私有财产权制度安排?

尚  勇



写作时间:2010年9月18日    浏览次数:8521


 

感悟“专家水平”

上世纪80年代初,笔者有幸在成都科技大学(现已并入四川大学)进修电力工程理论。当年,为我们讲授《电子技术》的陈老师是一位电子技术专家,他为了说明“解决问题要从基础入手”的道理,给我们讲了一个他亲身经历的故事,笔者至今记忆犹新:

20世纪70年代初,我国曾秘密派部队“援越抗美”。当时,有一支部队的有线通讯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干扰,技术人员想尽了办法也不能解决问题。最后,部队怀疑美军采用了高科技干扰手段,于是向国内求援。作为国内有名的电子技术专家,陈老师被派往越南。他到达部队后,详细询问了干扰情况,仔细检查了通讯设备,并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他寻思,部队的有线通讯技术并不复杂,不应该有复杂的干扰问题。随后,他注意到一个干扰规律,即每天早晨干扰最严重,而且雨天也有同样严重的干扰。发现干扰规律的第二天清晨,他带上两个通讯兵,沿通讯线路查看情况。很快,他就发现了问题。部队的电话线架设在热带丛林之中,上面布满了蜘蛛网,每天清晨的露水或者雨水会增加蜘蛛网的导电性,造成电话线“部分短路”,因而干扰通话。随后,他让通讯兵全部清除了整条线路上的蜘蛛网,有线通讯随之恢复正常。

无独有偶。笔者前些天也遇到了类似的问题——头天运行正常的电脑突然不能正常启动,偶有启动成功,也在载入操作系统后“死机”。经过我一番手忙脚乱的“急救”,电脑最后连硬盘也“找不到”了。在这个硬盘上有我全部的文字资料,如果丢失,损失将非常惨重。于是,我请来我们学校的计算机老师。他经过了一次次“试错”后,开始怀疑电源有问题。当他换用了另一个电源以后,电脑恢复正常。在此基础上,我很快查明了故障原因:由于硬盘电源插口出现氧化层,造成接触不良,影响了硬盘正常工作。解决问题的办法也非常简单,那就是拔插几次硬盘的电源插头就可以了。

我的文字资料全部“救”回,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静下心来将整个过程“过”了一遍,突然有了“感悟”:真正的专家水平表现在他们能够解决基础性“小问题”,并且能够避免将“小问题”扩大或者发展成为“大问题”。如果当初没有从最基础的电源方面寻找原因,而是从硬盘方面下手,例如试图采用技术手段“修复”硬盘,或者干脆“更换”硬盘,那我的全部文字资料将可能损失殆尽。

一个“系统”尤其是“复杂系统”出现问题,当然可能会有各种各样的原因,然而,很多时候,造成“系统”故障或者问题的真正原因,往往是那些“最基础”的部分,而这些基础部分的故障往往表现为“大问题”。一个高手,往往会采用“整体思维”的方式,透过表面的“大问题”追溯到问题的“根本”,从“最基础”的部分寻找原因并解决问题。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笔者认为,“有水平”的专家往往是解决那些带有“基础”性质“小问题”的高手。与此相反,平庸的“专家”,往往被“大问题”迷了眼,如果再病急乱投医,往往把问题“扩大化”,以至彻底“搞砸”。

同样的道理也可以运用到社会科学领域。社会是一个更大更复杂的系统,但很多棘手的现实问题,往往是由那些“最基础”的制度问题或者制度缺陷所造成。例如,在社会经济制度方面,私有财产权的制度安排就属于“最基础”的制度问题。由于我国保护私人财产的制度不完善、不彻底,为公权侵犯私权、官商勾结和权钱交易留下了后门,也使得社会经济秩序失序,财产秩序失序,社会经济效率大打折扣。

为什么需要保护私人财产权?

私有财产权对于社会具有重大意义,因为它是个人、家庭以至社会乃以存在的基础,有关私有财产权的制度安排,包括私有财产的法律保护和私人财富积累方式的确认等等,是整个社会经济秩序的基础。

私有财产权对于现代社会和国家具有重大意义,因为它是民主政治、法治和宪政的前提和基础。现代社会对私有财产的保护实质上是对公权和国家权力的限制,因为,在现代社会,对私有财产的最大威胁往往来自国家权力。在西欧的财产史上,有所谓“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的传统,这实质上就是预防并限制公权对私权的侵犯。

私有财产权也是市场经济进而是现代市场经济的基础,最一般最浅显的道理是,没有私有财产就没有交易,也就没有市场。更进一步,财产权制度安排决定了一个社会的经济效率。有效率的社会经济制度需要确立并保护私有财产所有权,以便造成一种激励机制,将个人的经济努力转化为私人收益和私人财富,从而构成并累积成为社会收益和社会财富。

新制度经济学所说的“产权”本质上就是财产权。笔者曾在一篇关于产权问题的文章中,阐述了产权本质,以及产权与财产所有权的关系:“从内容上看,产权是涉及交易的所有权,从实质上看,产权是一种‘社会工具’,它的经济功能就是引导人们在更大程度上内化外在性。从表面上看,产权表现为所有权(一种法律上的物权),产权权能表现为所有权权能,但实质上产权是规定人们‘受益或受损的权利’(德姆塞茨,1967)。这种规定(它以明晰产权的形式来实现)将产权主体的经济行为与其经济损益相联系,也就将那些原来外在于产权主体的外部效应转化成了他的某些合理预期,从而也就达到了引导产权主体有效利用资源的目的。”(李尚勇:《产权正义》,《当代经济科学》,20095月特刊。)

反过来,如果否定并消灭了私有财产权,那个人就只能依附于集体或者国家,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生存之道呢?但是集体和国家所有制必然演化出“懒人—大锅饭”社会机制,这是由我国计划经济体制的破产和“苏东”等国的“亡党”教训所证明了的一种很糟糕的社会机制。这种“懒人—大锅饭”社会机制的主要问题是它会严重窒息整个社会的生机和活力,其最终结果必然导致社会经济的破产和崩溃。最后,问题又回到起点,社会经济还是只能选择市场经济,而要确立市场经济,首先就要保护私有财产权。

所以,私有财产权(对于经济制度来说就是产权)是现代社会和市场经济的基础,对私有财产权的合理的制度安排(它表现为确立并保护私有财产所有权),是现代社会的基础制度之一,它决定了整个社会的经济秩序、财产秩序和经济效率。

那么,有没有中间道路呢?比如,在社会的初级层面上,利用市场经济的效率,在社会的高级层面上,守住计划经济的核心(坚持集体和国家所有制),同时,坚持否定私有财产权理念不动摇。我们的现实社会大体如此。

如此构建的社会体制本质上是“两种体制并存”,其结果必然是两种体制的弊端相溶合,催生出“1+1>2”的畸形体制,一方面形成官商不分、官商勾结和权钱交易的局面,另一方面,在形成不同利益集团的同时,迅速造成社会贫富两极分化。在现实中,“合法+合理”形成的私有财产与“非法+暴利”形成的私有财产并存,在理论上,允许私有财产存在与否定私有财产权理念并存,这必然造成富有阶层“煌煌不可终日”。贫富两极分化和为富不仁培养了仇富情绪,权钱交易和利益集团的贪婪引发了反腐,暴利致富又恐惧因“原罪”而被剥夺。于是,转移和藏匿财产成为富有阶层的共同选择。如此一来,私人财富就不可能真正成为社会财富,为社会经济所利用,其最坏的结果是流失海外。

我国私人财产权保护的曲折历程

1949年以后,我国对私有财产权的法律保护经历了一个非常曲折的过程,宪法的制定修订正好反映了这个过程。

我国1954年宪法规定了国家保护农民的土地所有权和其他生产资料所有权,保护资本家、手工业者和其他非农业个体劳动者的生产资料所有权和其他资本所有权,保护公民的合法收入、储蓄、房屋和各种生活资料所有权和私有财产的继承权。

1956年“社会主义改造”完成后,私有财产及其概念几乎在公共领域消失了。因此,在1975和1978年宪法中,只有关于“国家保护公民的合法收入、储蓄、房屋和其他生活资料的所有权”的条款,而没有保护私人生产资料和私有财产的规定,甚至也没有私人财产或私有财产的概念,而只有国家财产、公共财产和集体财产概念。

1982年宪法沿用以前“国家保护公民的合法收入、储蓄、房屋和其他生活资料的所有权”的条款,但增加了“国家依照法律规定保护公民的私有财产的继承权”一款。1982年宪法的进步源于改革开放催生了私有财产权的回归。

1982年宪法发布实施后,先后又有了4个修正案(分别为1988、1993、1999和2004年修正案),前3个修正案都没有直接涉及私有财产概念。2004年的宪法修正案对私有财产的保护有了重大突破,它的进步和积极意义显而易见,因为它明确规定“公民的合法的私有财产不受侵犯”(第13条)。很明显,这个私有财产,不仅仅包括生活资料,也包括生产资料。该条的两款分别为,“国家依照法律规定保护公民的私有财产权和继承权”和“国家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可以依照法律规定对公民的私有财产实行征收或者征用并给予补偿”。

私有财产权入宪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这一进步源于我国深化经济体制改革,选择并实行市场经济体制,不过,这一进步过程远远没有完成。

从总体上说,我国保护私人财产的制度不完善、不彻底,我国宪法“关于私有财产保护和征收征用予以补偿”的庄严承诺至今仍然缺少严格配套的法律法规,或者说,与之配套的法律法规还很不完善,很不彻底,这给公权侵犯私权、官商勾结和权钱交易留下了诸多后门。例如,在农民的土地财产权、城镇居民房屋财产权、工程移民的财产权(还要包括移民生存和发展的权利)等方面都存在大量问题,而腐败官员正是利用了这些制度漏洞,打着“公共利益”的旗号,设租寻租,行“官商勾结和权钱交易”之实。

私人财富的积累方式难以确认

一个社会的私人财富积累方式是构成私有财产权制度安排的基本内容之一,私人财富积累方式的性质(合法性、合理性、社会认同度等等)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私有财产权制度安排的性质。

改革开放30年后,我国的体制改革仍然没有制定出真正能够经得起历史检验的“私人财富积累规则”,没有确认能够为整个社会普遍认同的私人财富积累方式。

一方面,公众普遍认同的与市场经济相容的“勤劳致富、合法经营、积少成多”的私人财富积累方式并没有通过基础制度的形式昭示世人,那些“人剥削人”之类的“基础理论”并没有厘清,这不能不影响到人们的行为方式。一个人勤劳致富,合法经营,一点一滴积累财富,逐渐成为小业主、小商人、小老板,其中一些人进一步成为拥有大量财富的企业家,这样的私人财富积累方式到底该不该认同?如果认同,那历史上那些类似的私人财富积累方式,又该不该认同?

另一方面,如果一个社会缺失“最基础”的制度,例如缺失经得起历史检验的私人财富积累制度,那就必然会造成相当大的制度“空洞”,大量的“虫制度”会乘虚而入,入住“空洞”,形成“以虫补空”的制度格局。通过一系列或简单或复杂的障眼法,化公为私,鲸吞国有资产,以权力经济、官商一体、官商勾结和权钱交易的方式积累财富,就是这种“虫制度”,“以虫补空”的表现和后果。

“2007年5月,波士顿咨询公司发布的《2006全球财富报告》指出,在中国,0.4%的家庭占有70%的国民财富……专家指出,目前中国已经成为全球财富最为高度集中的国家。中国财富向富人的集中度正在以年均12.3%的加速度在增长,是全球平均增速的2倍”。另“据国务院研究室、中央党校研究室、中宣部研究室、中国社科院等部门一份联合调查报告的数据,截至2006年3月底,中国内地私人拥有财产(不含在境外、外国的财产)超过 5000万元以上的有27310人,超过1亿元以上的有3220人。在超过1亿元以上的富豪当中,有2932人是高干子女。他们占据了亿元户的91%,拥有资产20450余亿元”。(韩洪刚:0.4%的人占有70%的财富 贫富分化急遽加大的危险》,《时代周报》,2009625日)

从1992年确定搞市场经济体制算起,在不到15年的时间里,特权阶层竟然积累了如此巨大的私人财富,人们不能不对“虫制度”的“虫蚀”效率感到吃惊。当然,这还只是“财富金字塔”塔顶的数据。如果把塔身上部,比如1000万以上、500万以上人群的数据计算进去,富人阶层的财富总量和范围就会更加惊人。

然而,如此巨大的私人财富积累如果不为社会和公众所接受,那会不会为历史留下无尽的后患?也许,正是为了预防这“无尽后患”,我国每年才有天文数字般的财富以各种非法或者藐视合法的方式流向国外。国家大量失血、民族大量失血、社会大量失血,这必然会产生长远的愈加严重的后果。

如果一个社会被强大的利益集团所左右,失去了制度“纠错”和自我完善的机能,那“虫制度”就会泛滥开来,淘空这个社会的制度基础,形成大面积的制度“虫蚀空洞”,从而吸引并繁殖更多的“虫制度”。当这种制度“虫蚀”现象陷入“制度空洞—以虫补空—制度空洞扩大—虫制度增加”的恶性循环以后,整个社会及其制度体系的命运也就岌岌可危了。

201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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