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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反思——制度分析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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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注:本文发表在内部资料《2009年师生论文集》。

摒弃所有制歧视,支持民营私企发展

尚  勇



写作时间:2009年8月12日    浏览次数:8675


在所有经济形式中,国有经济效率最差,这在理论上已经无须再论证了。几年以前,著名经济学家吴敬琏曾以确凿的数据说明了国有经济的低效,“国有经济对国民生产总值的贡献只占1/3,却耗用了2/3的资本资源”。他深刻地指出,“党政经一体化的结构,乃是整个旧体制的核心或基础,以此为依据的利益关系盘根错节。一部分人,特别是精英分子在保持这种体制中有重大利益。在旧体制中有既得利益的人们不能以整个社会的利益为重,而是以种种口实(包括政治借口)障碍改革和改组的进行”[①]。一方面,他们阻碍和扭曲国有经济改革,另一方面,他们又压制和阻挠非国有经济发展。经济学家樊纲持有同样的观点:国有经济“占用着70%左右的银行信贷资源,但在工业总产值中它的贡献率已不足30%,对GDP 的贡献率不到40%,对经济增长的贡献不到20%”。[②]

(补充最新数据:2011年3月2日,北京天则经济研究所课题组发布研究报告《国有企业的性质、表现与改革》,该报告称,“若还原国有企业真实成本,对政府补贴和因行政垄断所致的超额利润予以扣除,2001年至2008年,国有企业平均真实净资产收益率为-6.2%”——记者王晶:《天则所认为国有企业真实利润为负》,财新网/宏观频道/财经透视,2011年3月3日)下面是其计算表。

国有企业的真实利润为负——计算表

类别

时间

项目

金额   (亿元)

比例

%

账面利润

2001-2008

国有企业累计利润总额

49174.80

平均净资产收益率

7.68%

财政补贴

1994-2006

国家财政用于国企亏损的补贴

3652.92

/

/

2007-2009

中石油和中石化获得补贴

774.00

/

/

2008-2009

两家航空企业、五家电力集团和两家电网公司共获得注资

160.00

/

/

融资成本

2001-2008

利息支付差额共计

28469.00

占国企名义净利润总额

84.55%

土地成本

2001-2008

国有企业共应缴而未缴纳地租

34391.00

占国企名义净利润总额

102.00%

资源税

如在石油、天然气等领域,考虑到这些成本,国有企业利润又要减少一块。

 

国有企业真实绩效

2001-2008

国有企业没有盈利

 

平均净资产收益率

-6.20%

资料来源:北京天则经济研究所课题组的《国有企业的性质、表现与改革》,201132日发布。

与此相对,非国有经济(主要是个体私营经济和民营经济)为中国经济作出了巨大贡献,它们是我国改革开放30年取得巨大经济成就的主要贡献者。一些研究者曾经在不同的时间、以不同的角度,但都高度一致地评价了非国有经济的巨大贡献:“非国有经济部门已经创造出70%以上的工业总产值,65%的GDP ,95%以上的新增长就业和80%的经济增长”(樊纲);“民营企业已经成为国家财力社会财富主要创造者和贡献者。据统计,我国GDP总量中民营经济已经占到66%,民营经济税收贡献率为71%,全社会投资中民营经济占45%,全社会就业人口中民营经济占90%”(浙江省工商局局长郑宇民);“私营企业占中国法人企业的60%以上;解决了社会新增的非农就业人员的80%以上;拥有全国66%的专利、74%的技术创新以及82%的新产品开发……”[③] ;“占有资源不到40%的非国有经济,其创造的GDP增长近70%,吸纳的劳动力更是在80%以上”。[④]

尽管二者的数据对比如此强烈,但现行体制始终维持着“国有经济耗用2/3的资本资源,仅贡献1/3的GDP或者工业总产值”的格局,非国有经济(民营私企)始终处在被利用、被歧视、被限制、被修理的尴尬处境之中。

首先是市场准入限制。国有经济在金融、铁路、邮政、通信、航空、冶金、石油、电力等等重要行业和领域,一直占据绝对垄断的地位,民营私营企业很难介入。一些行业领域甚至出现了允许外资进入但禁止民营私企进入的现象。尽管国务院2005年就发布了《关于鼓励支持和引导个体私营等非公有制经济发展的若干意见》,该文件明确规定,“贯彻平等准入、公平待遇原则。允许非公有资本进入法律法规未禁入的行业和领域”,并具体规定,允许非公有资本进入垄断行业和领域(包括电力、电信、铁路、民航、石油等),进入公用事业和基础设施领域(包括城镇供水、供气、供热、公共交通、污水垃圾处理等),进入社会事业领域(包括教育、科研、卫生、文化、体育等),进入金融服务业,进入国防科技工业建设领域,鼓励非公有制经济参与国有经济结构调整和国有企业重组。[⑤] 但是,市场准入限制并没有真正被打破。时至今日(国务院文件发布4年后的2009年),中国人民银行行长还在许诺,说“政府将出台政策逐渐放开对民营企业的投资限制”[⑥]。将要放开,就是还没有放开。

其实,当年文件刚刚发布,全国工商联就对贯彻落实国务院《若干意见》的前景开展了一次较大规模的以非公有制经济代表人士和民营企业家为主要调查对象的问卷调查。他们的《调查问卷分析报告》显示,“与部门或地方利益有冲突,执行不力”和“现有法律法规不配套”是阻碍《若干意见》贯彻落实的主要因素(选择前者的有66.3%,选择后者的有64.6%);许多受访者认为,现有法律法规体系不健全,行业垄断、行业保护和地方保护主义,所有制歧视,融资难和办事难等因素都限制了非公有制企业的市场准入。[⑦] 显然,这些受访的民营私企人士对突破市场准入限制的前景预测,具有先见之明。

其次是融资限制。上述全国工商联的《调查问卷分析报告》显示,超过半数的受访者认为,资金问题、融资问题是非公有制企业发展面临的主要瓶颈和最大问题。这也难怪,1/3的资本和信贷资源要支持我们这个泱泱大国2/3的GDP和工业总产值,必然会时时显得捉襟见肘。所有制歧视、中小企业歧视、国有大金融格局、金融管制政策、禁止民间民营金融活动,是形成非国有经济融资限制的制度原因。在“国企为体,私企为用”制度框架下,这种融资限制同市场准入限制一样,是不可能被突破的。

第三,每当宏观调控、经济调整、产能过剩、信贷收紧、银根紧缩的时候,非国有经济(民营私企)总是逃不掉被修理的命运。如果宏观调控的力度较大,往往造成民营私企横尸遍野的情况。“现在有好多政策,打着宏观调控、治理产能过剩等冠冕堂皇的理由,限制企业投资,破坏企业产权,使民营企业面临非常困难的局面。”[⑧] 每次宏观调控,为了替国有企业拓宽市场,争取生存空间,有关部门总是不惜采取“破坏产权、强制退出”的极端手段,逼退民营私企。过于极端的手段和后果,甚至令工商管理部门的高级官员也叹息:“政府宏观调控,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民营企业?”“银行为什么总是在下雨天收伞?”“民营企业大起大落九死一生,最后难免悲剧收场。最近在宏观调控中趴下的最大的缝纫机企业,最大的纺织企业,最大的玩具企业,都是民营企业。”[⑨]

第四,民营私企的经济地位比合资企业和外资企业低得多。我国已经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因此全面遵守WTO的原则和规则(其中,非歧视原则和透明度原则是WTO的两大基石)成为我国政府的义务和责任。依据非歧视原则的要求,我国将逐步对进入中国市场的所有外国企业实行国民待遇[⑩]。在这种背景下,继续对中资民营私企采取歧视性待遇显得格外刺眼。我们看到,在好些个案中,宁肯将国有企业廉价卖给外国人,也不卖给民营私企;同样的土地,民营私企即使多出钱,也要卖给外资企业。这不能不让人有一种“宁赠友邦,不予家奴” [11] 的感觉。正因为地位待遇相差悬殊,所以才出现了大量假合资和假外资的个案。

据说,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一个教授用大量的统计分析数据说明,外资企业大量进入中国是来填补我国的市场空缺,而这个“市场空缺”是因为国有企业不争气、民营私企受限制所形成的。经济学家张维迎对此评论说,“如果我们真正关心国家的经济安全,关心民族产业的发展,就应该给民营企业进入各种产业以自由和平等的条件”。他甚至破天荒地将对待民营企业的态度提到了“爱国主义”的高度,说“对待民营企业的态度问题是一个爱国主义的问题。爱这个国家,就要扶植民营企业,给它们公平竞争的环境;对民营企业的歧视,是对国家利益最大的损害”。

第五,民营私企的生存环境恶劣。它们的投资经营权得不到尊重,投资收益权难以保障,甚至生存权受到侵害,财产权遭到侵占。河南息县“吴百万”变成流浪汉的遭遇就是民营私企生存环境恶劣的典型个案。1996年,河南息县吴佩生的隆达建筑安装公司有固定资产526万元,流动资金128万元,职工近600人,其中具有初、中级技术职称的人员60余名,公司下辖瓦木、水电、装饰装潢等8个工程队和1个水泥制品厂。随后几年,由于地方政府部门(包括县政府、粮食局、交警大队等部门)屡屡不遵守合同,欠款不还,吃拿卡要,法院办案不公,法官滥用职权,吴佩生的工程泡汤,公司拖垮,员工走散。他自己官司上身,三进拘留所,甚至一度居无定所,流浪街头。[12]

第六,1999年9月,ZG十五届四中全会通过的《ZG中央关于国有企业改革和发展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确立了“国退民进”的理论框架和战略性改革方向,即国有经济逐步退出竞争性行业,逐步在非竞争性行业打破垄断。但随后10年内发生的仍然是“国进民退”。

从1997年开始的国企“三年脱困”,政府为了“救国企”花了2万多亿元,这包括政府注资、国内外资本市场融资、债转股、中央储备金、贴息贷款等形式的救援。“为了救国企,把存款利率降低,把企业贷款利率也降低,结果是把老百姓的钱填进了国企的黑洞” [13]

如今,媒体用“央企凶猛”来形容央企扩张。“央企正在经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内外扩张”。“央企的无边界扩张时代”,“在海外频频收购矿产能源,在国内进军楼市屡夺‘地王’,同时伴随着年薪十万抄表工和千万元水晶吊灯等诸多传闻”。[14]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发生后,我国政府用4万亿元“振兴经济”。但其中约90%的项目为国有大中型企业所拥有。相关数据显示,2009年上半年我国新增信贷总额达到7.37万亿元,在这些新增贷款中,小企业贷款仅占贷款总额的8.5%。同期,全国工商联的调查显示,有58.1%受访中小企业认为融资仍然是他们的最大难题。[15] 在全球金融危机的背景下,许多中小民营企业停产倒闭的直接原因就是融资困难,资金链断裂。

2009年7月23日,中国电力企业联合会发布的数据显示,上半年全国工业企业用电量同比下降5.9%。稍后(8月3日),国家统计局能源统计司发表分析文章称,2009年上半年,规模以下工业企业(即中小工业企业)用电量同比下降48.9%。

这两个数据说明:(1)在2008年开始的全球金融危机中,有近一半中小企业停产或者倒闭,而中小企业基本上就是民营企业的代名词。(2)必须要有来自“规模以上工业企业”的大幅度正增长才能抵销“规模以下工业企业”如此巨幅的下滑。而“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基本上就是国有企业的代名词。这也就是说,在有近半数中小民营企业停产倒闭的同时,国有企业却在突飞猛进,这是新一轮名副其实的“国进民退”。

目前,仅央企就控制了全国发电量的55%,民航运输周转量的82%,水运货物周转量的89%,汽车运输周转量的48%,高附加值优质钢材的60%,水电设备的70%,火电设备的75%。“中国石油的国内原油产量占全国的57%,天然气国内年产量占全国的80%,炼化产品占据了全国40%以上的市场份额,而中国移动控制着4.57亿户的移动通讯——垄断着十几亿百姓生活必需品”。[16] 10年前确定的“国退民进”的战略性改革方案并未真正付诸实施。

从数据上看国企利润好像增长很快。例如,国资委高级官员透露,2008年,140多家中央企业实现利润6652.9亿元,其中,中国石油实现净利润1144.31亿元,中国移动盈利1127.93亿元,中国工商银行税后利润1108亿元。但是,“实际上央企利润的80%以上来自中石油、中石化、中海油、中联通、中移动、中电信等不到10家垄断企业,绝大多数国有企业要么经营困难,要么产能过剩,要么因为政策因素每年面临大面积的政策性亏损局面”。[17]

拿号称“亚洲最赚钱公司”的中石油与美国美孚石油公司相比,即便是在美国严重受挫的2008年,中石油的净利润率也仅仅是美孚公司的1∕5,但中石油的员工总数却是美孚公司的16倍。“对于部分央企来说,从一日三餐,到筹措资金都可在内部解决”。[18] 国企的效率问题似乎最终还是要回到起点。

上述情况表明,虽然我国的经济体制改革已经进行了30年,但所有制歧视依旧,整个体制在骨子里始终是“国企为体,私企为用”。现行体制始终视民营私企为异己力量,始终认为发展民营私企是权宜之计。各级官员的所有制歧视观念根深蒂固,始终认为国有优于集体,集体优于民营私企,尽管从经济效率的角度考察不同所有制企业,这个次序正好相反。这种情况已经在社会经济的发展中埋下了隐患,这种情况的继续和发展,不能不对社会经济的发展产生深远的负面影响。

问题很清楚,根深蒂固的所有制歧视是问题的根本,因此,只有从基础制度层面的角度,通过基础制度建设,才能根除“国企为体,私企为用”的制度积弊,切实支持民营私企发展。

2009812


[] 吴敬琏:《中国经济改革的回顾与前瞻》,《科技导报》2000年第5期。

[] 樊纲:《转轨经济理论与国有企业改革》,《云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3年第5

[] [13] [16] [17] 记者何忠洲《十年央企大变身:从哪里来,向何处去?》,《南方周末》,2009820日,A02版。

[] 《国务院关于鼓励支持和引导个体私营等非公有制经济发展的若干意见》,国发[2005]3号,2005219日。

[] 记者包兴安:《周小川:民营企业投资限制将逐渐放开》,《证券日报》,2009918日,第2版。

[] 《全国工商联对〈国务院关于鼓励支持和引导个体私营等非公有制经济发展的若干意见〉调查问卷的分析报告》,转引自,国家发改委网站/非公有制经济,2005930日。国家发展改革委员会 -> 非公有制经济国家发展改革委员会 -> 非公有制经济

[] 张维迎:《歧视民营企业是对国家利益的损害》,《当代经济》,2007年,第2期。作者在文中特别说明,银行逼迫企业提前还贷,也是一种破坏产权的行为。破坏游戏规则也是侵犯产权。

[] 国民待遇是指成员方之间互相保证给予另一方的自然人(公民)和法人(企业)在本国境内享有与本国自然人和法人同等的待遇,以保证国外的商家厂家与国内的商家厂家处于平等地位。

[11] 当年太平天国闹得风声水起的时候,清政府决定向外国借兵征剿,有人提醒这是“引狼入室”,这时,慈禧说了一句话:“宁赠友邦,不予家奴”。这是封建ZZ统治者的基本判断,宁败于“友邦”,不输于家奴。奴才的地位远低于“友邦”!

[12] 记者李玉霄:《百万富翁变成流浪汉 “吴百万”破产记》,《南方周末》,2001726日。

[14] [18] 记者沈亮等《央企凶猛:央企的无边界扩张时代》,《南方周末》,2009820日,A01版。

[15] 记者钟晶晶:《中小企业用电量降幅远超大国企》,《新京报》,20098月日,B0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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