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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雨主页 李尚勇文集 制度反思 三农困局 学术专著 留言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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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注:1998年,笔者在《农业经济》上发表了论文《市场经济和农业现代化需要什么样的农业组织结构》,首次提出了“农业现代化现实模式”和“对小农业进行生产社会化改造”的问题。此后多年,一直想完善细节,但因为宏观条件缺失,始终未能如愿。2006年,终于有了本文,可以算作前文的“下篇”。不过,最终完成夙愿,是在完成《农民合作社的制度逻辑》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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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全面推进我国农业现代化

李尚勇
(四川省雅安行政学院
  625000

内容提要历史资料表明,各主要发达国家都是在小农数量众多,甚至是小农遍地的情况下实现了农业现代化。在推进农业现代化的过程中,它们在保持小农独立性的基础上,对小农业进行了“生产社会化改造”,以克服其局限性,使之与农业现代化和现代化大市场相适应。由此形成了农业现代化现实模式的两个层次,一是少数土地规模经营,即现代化大农场,二是“数量众多的土地家庭经营+农民合作社+完善的社会化服务体系”。各主要发达国家的发展经验表明,农业现代化并不需要以消灭小农业和小农户为条件,全面推进农业现代化也不需要等到土地集中和土地规模经营的兴起。这个结论对我国农业现代化具有很强的借鉴意义。目前,我国已经完全具备全面推进农业现代化的三个基本条件,国家应不失时机,通过帮助农民建立合作社和建立完善的农业社会化服务体系,全面推进我国农业现代化。

【关键词】农业现代化  现实模式  农民合作社  社会化服务体系

 

农业现代化是一个用现代生产手段装备农业,用现代科学方法管理农业,用现代科学文化知识全面武装农民的过程,其实质就是用现代科学技术、先进生产资料和科学管理方法改造传统农业。

在一般人的脑海里,农业现代化往往与土地集中、土地规模经营相联系。面对我国人多地少、小农遍地的情况,许多人对现阶段全面推进我国农业现代化并不看好。这些观念和想法与传统经济学研究各国农业现代化的方法和结论有关,因为,他们的研究总是盯住土地集中和土地规模经营,几乎主要的相关研究结论都是在此基础上产生的。然而,笔者发现,这样的研究有很大的片面性,现实情况并不完全如此。先让我们来看看国际上农业现代化的现实模式。

一、各国农业现代化的现实模式

1.农业现代化并不以消灭小农业为条件

主要发达国家大多在1950-1970年代实现了农业现代化。虽然土地集中是各国农业现代化过程中的一个共同趋势,但是,在实现农业现代化前后,它们的中小农场(农户)在农场(农户)总数中仍然占多数,其中大部分是耕地面积不大的小农场和小农户。下面,以各主要发达国家实现农业现代化前后的数据来考查它们农户结构的变动情况。

“表1”是法国1900-1970年代农户结构的变动情况:

1     法国农户结构变动情况(%

时间

农户总数(万户)

大农户

小农户

占地

比重

占地

比重

1908

550.5

40公顷以上

2.7

10公顷以下

83.8

1929

396.6

20公顷以上

12.5

5公顷以下

54.6

1955

213.4

50公顷以上

4.5

10公顷以下

55.9

1975

120.0

50公顷以上

11.8

中小农户占88.2%

资料来源:根据《外国经济史》和《世界经济》有关数据整理。

从1900-1970年代的70年间,法国的中小农户始终在数量上占绝对优势。据1929年“法国农业调查”的数据,它的占地5公顷以下的小农户占农户总数的54.6%[1]。(樊亢等,1980,第150-151页)1960年代初期,法国政府颁布《农业指导法》,加速农业现代化进程,但是,到它实现农业现代化的1970年代中期,它的中小农户的比重仍然高达88.2%,其中,小私有制农场占了80%左右。(世界经济编写组,1980,第255—264页)

“表2”是西德农场结构的变动情况:

战后初期,西德农业十分落后,人均耕地只有2.44亩。1949年,西德占地10公顷以下的小型农场占76.7%[2]。西德政府从1950年代中期开始采取一系列措施加快农业发展,大约用了15年时间实现了农业现代化。到它实现农业现代化以后的1976年,它的小型农场仍在半数以上[3],而中小农场则以89%的比例处于绝对优势。(世界经济编写组,1980,第220-224页)

2   西德农场结构变动情况(%

时间

农场总数(万户)

大型农场
 (30公顷以上)

中型农场
(10~30公顷
)

小型农场
(
10公顷以下)

1949

164.6

3.4

19.9

76.7

1960

138.5

4.3

26.4

69.3

1965

125.2

5.0

30.4

64.6

1970

108.3

6.7

34.4

58.9

1976

89.0

11.0

35.2

53.8

资料来源:根据《世界经济》有关数据整理。
 

英国在19世纪中叶消灭了自耕农,资本主义性质的租佃农场经营在农场经营中占据统治地位。不过,在农场总数中,不雇工或较少雇工的中小农场在数量上仍然占多数。到它实现农业现代化的1970年前后,它的不雇工的家庭农场占农场总数64%,中小农场占77%。(世界经济编写组,1980,第284-290页)(就是到了2000年代,它的占地200公顷以上的大农场,也只占农场总数的4%左右。需要指出的是,在欧盟各国,英国是大农场比重最高的国家,土地规模经营的情况也不过如此)

美国是农场规模最大、大农场最多的国家。1910年,资本主义大农场已在美国农业中占重要地位,其农产品总产值占全国的52.3%。此时,年产值在1000美元以上的大农场占农场总数的17.2%,但年产值在500美元以下的非资本主义小农场的比重则高达58.8%。(樊亢等,1981,第33页)1945年,美国基本上实现了农业机械化,但占地1000英亩以上(1英亩=0.405公顷)的大农场只占全国农场总数的1.9%。到1970年代,这类大农场的比重上升到6.7%,但是,在农场总数中占绝对多数的还是基本上自耕的中型农场和完全自耕的小农场。(世界经济编写组,1980,第55-59页)

3    日本农户结构变动情况(%)

年份

总户数
(
万户)

北海道以外地区

北海道地区

合计

0.5公顷以下

0.5-1公顷

1-2公顷

2公顷以上

1公顷以下

1-5公顷

5-10公顷

10公顷以上

1941

549.9

33.2

29.7

26.4

7.3

0.8

1.4

0.8

0.4

100

1947

590.9

40.9

30.7

21.2

3.6

1.0

1.8

0.6

0.2

100

1950

617.6

40.0

31.6

21.1

3.3

1.4

1.8

0.6

0.2

100

1955

604.3

37.8

32.4

22.4

3.4

1.0

1.7

0.8

0.5

100

1960

605.7

37.6

31.5

23.1

3.9

1.0

1.9

0.8

0.2

100

1965

566.5

37.4

31.5

22.9

4.7

0.8

1.6

0.8

0.3

100

1970

534.2

37.0

29.7

24.8

5.4

0.7

1.2

0.7

0.5

100

1975

495.3

40.3

29.1

21.8

6.1

0.5

1.0

0.7

0.5

100

资料来源:根据《国际统计数据(2001年)》有关数据整理。

日本是一个人多地少的国家,1970年代人均耕地仅有0.7亩左右。战后,日本进行了“农地改革”,消灭了地主所有制,土地集中在一段时间成为一种趋势。但是,到它全面推进农业现代化的1960年代初期,它的小农业仍然占绝对优势。从“表3”可知,1960年,它的占地1公顷以下的小农户占农户总数的70.1%。到它实现农业现代化的1970年代中期,它的农户总数减少了110万户,但农户结构变化很小,它的占地1公顷以下的小农户比重仍然高达69.9%。1977年,日本农户总数为480万户,每户平均耕地1.1公顷,小农户不到半公顷,大农户也不过4~5公顷,只在北海道才有一些耕地在10~20公顷以上的大农户。(世界经济编写组,1980,第106—115页)

可见,尽管各主要发达国家的人地关系有很大差异,因而各国中小农场(农户)的规模、比重有很大不同,但是,中小农场尤其是小农场(农户)在数量上占优势这一点,各国都相同。

战后,随着科技革命发展,农业技术进步,农业机械化水平提高,在主要发达国家,农业的雇佣劳动大幅度减少了。例如,美国1979年比1950年减少45%;英、法两国1974年比1960年分别减少49%和59%;西德减少的幅度最大,1979年比1949年减少90%。在这种情况下,各主要发达国家的中小农场,日益成为家庭农场,它们不雇工或只雇季节工,只靠或主要靠家庭成员经营。即使在农场规模最大,农业雇工最多的美国,这样的家庭农场也占了农场总数的70%。(郭吴新等,1989,第106—107页)

随着农业现代化的发展,各国出现了大量兼业农户(或兼营农户)。日本是兼业农户比重最高的国家,1977年,日本的专业农户只占农户总数的13.3%,而兼业农户比重高达86.7%,其中,以他业为主兼搞农业的兼业农户占农户总数的67.1%。[4](世界经济编写组,1980,第113页)就是在美国,兼业农户和农业兼业人口的比重也很高。1960年,它的从事兼业工作的农场人口占农场总人口的57%,1974年上升到59.4%。(郭吴新等,1989,第107页)在农业现代化过程中出现大量兼业农户的原因主要有两个,一是中小农户在市场竞争中处于劣势,他们需要到非农产业去谋取收入;二是完善的农业社会化服务体系使小农业的生产过程社会化了,这为中小农户盈得了大量剩余时间,他们可以利用这些剩余时间去从事兼业经营。

上述情况说明,农业现代化并不必然与土地集中、土地规模经营相联系,农业现代化也不需要以消灭小农户和小农业为条件,相反,各主要发达国家都是在小农数量众多、有的国家(如法国、西德和日本)甚至是在小农遍地的情况下实现了农业现代化。

2.解决“小农业与大市场”矛盾的基本方法

由于各主要发达国家基本上是在小农遍地的情况下实现了农业现代化,这自然引出了一个问题,即它们在实现农业现代化的过程中,如何解决“小农业与大市场”的矛盾?

8年前笔者对此已有论述。中小农户特别是小农户基本上属于小生产的范畴。由于家庭经营的规模和功能限制,它们与现代化农业有很大距离。不过,发达国家并没有走消灭中小农户以实现农业现代化的道路。相反,它们一方面肯定大农场代表农业现代化的方向,采取行政手段和经济措施加速土地兼并和集中,鼓励并支持现代化大农场的发展和扩张;另一方面它们又充分肯定众多中小农户在农业组织中的重要地位,并在此基础上,对小农业进行“生产社会化改造”,以克服其局限性,使之与农业现代化和现代化大市场相适应。(李尚勇,1998)

所谓“生产社会化改造”就是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在保持家庭农场(小农户)独立性的基础上,政府通过实施一系列支持农业的政策和措施,帮助农民建立合作社,同时建立完善的社会化服务体系,从而将分散的一家一户的小农业改造成为能够与现代化大市场相适应的社会化生产形式。这里的主要特点是,小农户是分散的,资本和产权是私人性的,但生产是社会化的,中间桥梁是农民合作社和完善的社会化服务体系。

各主要发达国家对小农业进行“生产社会化改造”的具体做法如下:

(1) 政府鼓励、支持并帮助农民建立他们自己的合作社

这种合作社的主要功能是,在农业的某些生产或经营环节上通过合作来取得规模效应,降低成本,以提高中小农户的市场竞争力。这些农民合作社最先是从流通领域产生的。中小农户为了共同抵御中间商抬价(出售农用资料)、压价(购买农产品),自己组织起供销合作社,为了避免高利贷盘剥组织起信贷合作社,通过合作社集中销售、集中购买和金融互助来增加收入,减少开支。后来,农业的产前、产中和产后经营活动,逐渐发展成独立的行业,合作社的经营业务和组织形式也随之发生变化。例如,流通合作社向加工、储存、运输延伸;生产合作社发展出水利设施共建共用合作社、农机具共用合作社、建筑合作社等;在服务领域,除信贷合作外社,又发展起信息、公关、决策和科技合作社。与此同时,在高度专业化的基础上使农业产供销各环节有机结合起来的新型综合合作社也发展起来,如农工商综合体或农工商一体化合作社等。

由于各国国情不同,各国农民合作社的形式有所差别。不过,各国的合作社都遵循了国际上通行的合作社原则,即保持家庭农场或农户的独立性、入社自愿、退社自由、民主管理、以服务为目的、限制资本分红和二次利润返还等。各国的实践证明,这种农民合作社能够解决农户规模小、自组织能力低的问题。一般说来,中小农户都会根据自己的经营品种参加一个或几个合作社,例如,在法国和日本,几乎所有的农户都参加了合作社。

各国农民合作社的发展都得到了政府的大力支持。政府对农民合作社的支持主要通过立法、财税政策和金融政策来实现。在立法方面,各国都制定了《合作社法》。农民合作社依据该法登记为“合作社法人”,并因此享受各种政策优惠。在财税政策优惠方面,各国都采取减税、低税、免税和补贴等方式来支持合作社发展。例如,美国的农业合作社纳税平均只有工商企业的1/3左右。加拿大所得税法规定,合作社社员的惠顾返还金不纳税,新成立的合作社3年内免税。日本政府对合作社兴办的农产品加工项目,给予厂房、设备投资额50%的补贴,并减免税费10%左右。法国规定,农业合作社免缴生产净值35%~38%的营业税。(韩国一般企业法人适用税率为20%,合作社法人仅为5%,合作社加工企业、商店免税)在金融政策方面,各国政府鼓励合作金融组织发展,鼓励合作金融组织与其他类型的合作经济组织相互融合,从而开辟为农户提供金融服务的稳定渠道。

(2) 建立完善的社会化服务体系

建立完善的社会化服务体系是国家对小农业进行“生产社会化改造”,进而推进农业现代化的关键。各主要发达国家在因势利导地帮助农民建立合作社的同时,都调整各自的农业政策,增加农业投入,改革农业机构,逐步建立起完善的农业社会化服务体系。各国建立的农业社会化服务体系主要有两大系统:

第一个系统是为农户提供产前、产中、产后有偿服务的农业服务部门。这种农业服务部门实行专业化经营,一方面,由专业公司向农户提供种子、肥料、农药、农具和配件等生产资料;另一方面,又把农业生产过程分解为若干阶段,由各个专业公司为农户提供专门服务。例如,在种植业中,整地、播种、撒肥、除草、防治病虫害、浇地、排水、收割、运输、贮存、加工、销售等作业,都由专业公司按农户的具体要求为其提供服务。随着农业现代化的发展,各国农业服务部门逐步扩大到了生产和流通以外的其他第三次产业部门,如金融、保险、会计和律师事务等,并且,逐渐覆盖了农业生产的所有领域,日益庞大和完善起来。

这些农业服务部门属于农业的中介组织,完全按照市场经济原则来运作。不过,由于它们享受了政府的各种财税金融政策优惠,因而能够为农户提供价格低廉的有偿服务。

第二个系统是政府对农业和农户的支持系统。各国政府通过一系列立法对农业进行保护,对农业生产经营和农业基础设施建设进行扶持。在此基础上,政府通过农业政策和它的农业部门、机构支持农业发展。

在财税金融政策方面,政府支持农业发展主要采取增加投资、发放低利息贷款和补贴等形式。如日本,1975年,中央和地方政府对农业的投资相当于当年农业总产值的50%。(世界经济编写组,1980,第109页)各国政府的这些投资一部分用于兴修水利、培育良种、改良土壤、防治病虫害、推进农业机械化等;另一部分直接用于对农户的补贴和贷款,以帮助农户进行平整土地、兴修水利、开垦土地、植树造林、建设大型共用农用设施,以及其它农业技术改良等。另外,农业基础设施(如道路、堤坝、电力、供排水等)补贴、农产品保护价格补贴和农产品出口补贴也是各国政府的共同做法。

各国政府的农业科技政策主要通过相关政府部门,通过农业的科研、教育和科普等机构去实现。这些部门和机构主要从事农业科学研究以及农业新品种、新技术、新机具的普及和推广工作。由于它们的经费由政府提供,所以,它们或者为农户提供免费服务,或者只收取少量成本费。在美国,由各州农学院同时承担研究、教育和推广三项任务,其中,主要为各类农场提供服务的农业技术推广经费由各级政府共同负担。在英国,国家设有专门机构对农场提供技术服务和咨询。在日本,从中央到地方都建有完整的农业科研管理机构,各都道府县都设有农业综合试验场和专门试验场,对本地提出的农业技术课题进行研究,各地区都设有各种农业短期培训班,培训基层农技人员和农民。

3.农业现代化的现实模式

综上所述,主要发达国家的农业现代化表现为如下模式:

文本框: 农  业现代化
文本框: =
文本框: 少数土地规模经营——现代化大农场
文本框: 多数土地家庭经营+农民合作社+完善的社会化服务体系

  

 

这个模式分为两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少数土地规模经营,即现代化大农场。它的特点是,数量少、规模大、在有些国家(如美国、英国)产值比重大,它代表着农业的现代化水平,能够直接与现代化大市场对接。第二个层次是,“数量众多的土地家庭经营+农民合作社+完善的社会化服务体系”。这个层次通过组织农民合作社和建立完善的社会化服务体系,实现了对数量众多的小农业的“生产社会化改造”,实现了小农业与现代化大市场的对接。

各主要发达国家的成功经验表明,这后一个层次是能够适应市场经济,能够满足农业现代化要求的。

 
 

    [1] 其中,占地1公顷以下的农户比重为25.6%。
    [2] 其中,占地5公顷以下的农户比重为52.1%。
    [3] 其中,占地5公顷以下的农户比重为34.3%。
    [4] 1999年,日本的兼业农户比重仍然高达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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